菲律宾杜特尔特政权下的和平实践愿景

专访摩洛伊斯兰解放阵线(MILF)主席穆拉德

2016年9月3日,于MILF达拉巴南军营

访谈者:立教大学教授 石井正子

 

2016年7月18日,菲律宾总统杜特尔特发表声明,正式承认「邦萨摩洛和平与开发路线图(Bangsamoro Peace and Development Roadmap)」。这份路线图,可说是反映了菲律宾将同时进行设立邦萨摩洛自治政府、以及将政体转为联邦制等大方向的意图。为了解菲律宾在杜特尔特新政权下所可能出现的和平实践愿景,立教大学教授石井正子特别前往专访了摩洛伊斯兰解放阵线(MILF)的主席穆拉德・易卜拉欣(Murad Ebrahim)。

【菲律宾国会未通过摩洛国基本法一事所得来的教训】

Q:请问您是如何将当时菲律宾国会并未通过摩洛国基本法一事所得来的教训,灵活地活用在与现今政权的对话之上呢?

穆拉德主席

 由于我们发现,绝大多数对摩洛国基本法所发出的批判,几乎都是因为并未认知到这法案是为了达成和平协议所订立的这件事。这让我们在这件事之中得到的第一个教训,便是必须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并了解摩洛国基本法。

 此外,我们也从马马萨帕诺(Mamasapano)冲突事件受反摩洛国基本法人士利用这件事中学到了教训。为了不让同样的事件发生第二次,我们需要比之前更有效果的对策方案。尤其在面对和平交涉的重要局面时,具有效果的对策便显得尤其重要。

 当时,在马马萨帕诺与MILF及邦萨摩洛伊斯兰自由战士(BIFF)进行交战的菲律宾国家警察特别行动部队(SAF),其实只是刚派遣到该地域的部队,队员们对于当地的地理及各种状况都还不够了解。

 而在另一方面,毒品取缔部队也同样地,会前往他们从未去过的农村区域执行任务。有鉴于马马萨帕诺冲突事件的教训,目前我们在毒品取缔作战方面,与杜特尔特政权有着密切的合作关系,同时也正在招开加强合作关系的双边会议。

Q:为了加强双方在毒品取缔作战方面的合作关系,双方除现有的「停止敌对行为协同调整委员会(CCCH)」与「临时协同行动组织(AHJAG)」之外,还会再增加设置新的协调机构组织吗?

穆拉德主席

 我们将有可能会重新思考有关「停止敌对行为协同调整委员会(CCCH)」与「临时协同行动组织(AHJAG)」的协议事项,并检讨是否有办法让其机能进一步扩大。

Q:您刚才提到,有必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并了解摩洛国基本法。但在实际上,有关摩洛国基本法的公听会,也曾多次举办。究竟您认为需要加强倡导的族群,是指一般的菲律宾国民呢?还是指菲律宾的国会议员呢?

穆拉德主席

 我认为,这两者同样都需要加强倡导。能够让更多人的参与推动和平的过程,也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议题。与此同时,在扩张「邦萨摩洛过渡委员会(BTC)」的问题上,我们也与杜特尔特新政权达成了共识,要让更多过去未曾参加过委员会的人们,也能够加入到委员会之中。

Q:根据新出炉的路线图中显示,在重新编制过后的「邦萨摩洛过渡委员会」之中,除了MILF之外,也预计将「棉兰老穆斯林自治区(ARMM)」代表、原住民代表、苏丹、以及地方政府代表等加入委员会成员之中。请问,您是否也认同委员会委员组成应当进一步多元化?

穆拉德主席

 我赞成这个想法。虽然政府方面要派甚么样的人担任代表会员,得交由政府自行裁决,但我认为,让所有团体组织都能够参与其中是相当重要的一件事。

Q:您是否会让摩洛民族解放阵线(MNLF)的成员,加入成为摩洛伊斯兰解放阵线(MILF)在委员会之中的代表委员呢?

穆拉德主席

 不,这没办法做到。对我们来说,我们必须要在「邦萨摩洛过渡委员会」里面拥有多数派委员。但在另一方面,我们也已经同意MNLF以政府方面代表委员的身分参加委员会。

 

【整合处理与MNLF及MILF两者的和平协议】

Q:为整合MNLF「1996年最终和平协定」及MILF「邦萨摩洛综合协定」等两份协议,目前正在成立一个负责整合的作业部会(TWG)。请问这个作业部会,将会如何整合至今为止依据两份协议所各自赋予的不同自治地区规章呢?至今,MNLF依旧不停努力,寻求实现1976年的黎波里协议(Tripoli Agreement)中提及在13个县与9个市之中成立自治政府的可能性。

穆拉德主席

 因为在摩洛国基本法的原始提案之中,便有扩张自治地区的相关条例在内。条例中明文规定,只要自治地区邻接地域的选举人中,有10%提案要求加入自治地区,那便可以在当地举办是否加入该当自治地区的公民投票。如在公民投票中获过半数以上的选举人支持,那该地区便获得可随时加入自治地区的权利。因此,我相信在自治地区领域的统整部分,应该是相当具有可行性。

 唯一的差别,仅在于目标是立即可以达成、还是一步一步慢慢地去达成而已。譬如说,与自治地区相邻的州,可以采阶段式的方式,逐步地加入到自治地区之中。我们与MNLF之间,虽然在如何达到目标这个问题上有所相异,但我认为,我们双方依旧拥有着相同的目标,也就是赋予该当地区人民选择的权利,并让人民自由决定自己的选择。

 虽然整合作业部会已经开始运作,但目前在MNLF内部,我们仅有呼吁塞玛派(Sema group)参加。针对这个状况,我们会持续努力,继续呼吁MNLF内部其他派系也一同参加作业部会。我们希望,最后能够将MNLF与MILF各自与菲律宾政府所缔结的和平协议进行整合,并在整合之后,能够将协议案提交呈报予伊斯兰合作组织(OIC)。目前,由OIC所设立的「邦萨摩洛协调论坛(Bangsamoro Coordination Forum)」,便是为了整合两个和平协议所设立的组织。

Q:过去,在前利比亚领袖卡扎菲依旧动作频频的时代,OIC曾经成功地担任了相当重要的角色。如今,您依旧认为可以期待由OIC来担任催化剂的角色吗?

穆拉德主席

 至今为止,OIC组织依旧相当活跃。我在8月17日时,曾经前往吉隆坡与OIC的伊亚德·迈达尼(Iyad Amin Madani)秘书长会面。他对于整合两个和平协议一事,表达了强烈的支持。同时,他也认为应该进一步强化「邦萨摩洛协调论坛」的功能。

Q:是否可以期待OIC将密苏阿里(Misuari)带进「邦萨摩洛协调论坛」之中呢?

穆拉德主席

 事实上,密苏阿里早已派遣他的代表参加「邦萨摩洛协调论坛」了。只是协调论坛的秘书长告诉我,他认为如果能够不透过代表、而是能够亲自与密苏阿里本人对话,才是最理想的状态。

Q:就我自己的观点来看,在棉兰老岛与苏禄群岛之间,似乎在对斗争方式的意见相左上,有着越来越大的差异。在MNLF的官方网站上,便将菲律宾政府与马来西亚政府的行动称之为「殖民地主义」,并对其进行强烈的非难。他们甚至还在官方网站上指称,马来西亚正在将MNLF的领导者,由马京达瑙人替换为陶素格人。过去,邦萨摩洛应该是一个由多元化少数民族群落所组成的共同体,但如今似乎可以看见这样的想法正在逐渐地发生改变。

穆拉德主席

 由于密苏阿里曾有过被马来西亚逮捕的经验,因此他对于马来西亚有着相当强烈的反感。然而,我并不认为他对马来西亚的强烈反感,已经成为了苏禄群岛人民所共有的情感。

 其实,在密苏阿里的问题之外,还有数名政治家,正在推动将邦萨摩洛分割为两个自治体的活动。他们的期望,是将苏禄群岛各州与棉兰老岛切割。然而,这些政治家很明显是为了自我利益的缘故,才会有这样子的举动。

Q:另一方面,据称杜特尔特总统也曾说过:「只要把摩洛国基本法给MILF,另将苏禄群岛交给密苏阿里就没问题了吧。」

穆拉德主席

 是的,但我相信,我们最终将会成为一体。

 

【在杜特尔特政权下的愿景】

Q:在杜特尔特政权最新公开的路线图之中,提及了联邦制这个用词。您对于杜特尔特总统所说的「摩洛国基本法将会成为其他地区导入联邦制时的『范本』」这句话,有甚么样的看法呢?

穆拉德主席

 我们多次对新政权强调过,若要解决本地区的问题,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切实地去实践已签订的和平协议。这件事情,我也向杜特尔特总统本人提及过。

 我们虽然支持菲律宾政府将采用联邦制的方案,但我并不认为采用联邦制这件事,会在解决邦萨摩洛问题上有着太多的帮助。首先,最必要的一件事,便是成立邦萨摩洛的自治政府。在成立自治政府后,若菲律宾真正改为联邦制,届时只要将邦萨摩洛自治政府的机能进一步强化,将自治政府重新编制为联邦制下拥有强大权限的州政府就可以了。如果政府能够确实实践与我们签订的和平协议内容,那我们便不会对政府所提出的联邦制方案有任何置喙。

Q:您是否认为,杜特尔特政权拥有实践和平协议所需要的强烈政治意图呢?

穆拉德主席

 杜特尔特总统非常地受到欢迎,对我们来说,我们希望能在他还拥有高支持度的时候,尽可能地快速推动和平进程。在阿基诺三世前政权的时代时,我们在他总统任期的最后,才成功制定了摩洛国基本法,并对法案进行了讨论。但在当时,阿基诺三世总统的领导权力已经开始下滑。因此,在如今新政权的时代下,我们希望能在杜特尔特总统还能够发挥其强烈领导权力时,尽可能快速地实践和平协议。

Q:在杜特尔特担任总统之前,您曾与他一起参与活动。杜特尔特总统是否是您的朋友呢?

穆拉德主席

 虽然我跟他确实认识,但我们并没有合作过任何事情。只有在他担任达沃市市长的时候,我们有过几次的联络。

Q:如今菲律宾选出了一位来自棉兰老岛的总统,您是否认为这对MILF来说是有利的呢?

穆拉德主席

 我认为这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是有利。他不仅可以理解,棉兰老岛比菲律宾其他地区更需要重视治安的问题,同时也相当明白达沃市受到纷争的影响相当严重。

 不仅如此,与其他并非来自棉兰老岛的政治家不同,他并不会歧视摩洛族群,甚至还曾经说过自己本身属于摩洛族群。

 

【国际社会所扮演的角色】

Q:最后,我想要请教您有关于国际各国在这件事上所扮演的角色问题。前马来西亚协调人阿布.卡发鲁.莫哈末(Tengku Dato Ab Ghafar bin Tengku Mohamed)的过世,让人相当地遗憾。在他过世之后,您是否认为马来西亚还能够担任协调者的角色呢?

穆拉德主席

 我们不断地向新政权反复强调,国际社会的参与有着绝对的必要性。虽然有部分人士认为,既然交涉已经结束了,那便不再需要国际社会的参与,但我们并不这么认为。

 对我们来说,在和平协议进入实行的阶段时,会远比交涉阶段时期更需要国际社会的参与。整个和平协议,都有可能在转向实行的阶段时,遇上不可预想的问题,可说是暗潮汹涌。虽然我们仅只是在会议桌上达成协议,但我们也需要保证这个协议能在现实中顺利执行。仅有国际社会,能够在这方面有所帮助。

 马来西亚早已声明,今后也将会在和平交涉上继续担任协调人的角色,同样地我们也愿意相信他们的承诺。我相信,马来西亚一定能找到足以担起过世前任者所留下任务的后继者。

Q:在和平进程之中,马来西亚担任协调人的意义究竟何在?

穆拉德主席

 由于马来西亚是我们的邻国,因此他们自己也必然受到了这场纷争的影响。由于这场纷争,有许多来自菲律宾南部的难民,大量地逃往了马来西亚的沙巴。而马来西亚会愿意支持这场和平进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导致。

 过去,由于菲律宾埃斯特拉达政权对MILF掀起了全面性的战争,因此MILF不再对重新开启交涉一事有所期待。而后,继承埃斯特拉达政权的阿罗约政权,因为期望印度尼西亚与文莱能在与MILF的交涉上有所助力,于是便对两国进行了不少努力。但在当时,这两个国家对于阿罗约政权的努力,并没有太多良好的响应,因此菲律宾政府便转而向当时的马来西亚首相马哈迪求援。由于马来西亚也认知到这场纷争对自国的影响,最后终于同意给予援助。

Q:负责担任协调人的马来西亚,是一个国民大多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家。您认为这个状况,对于您所属的一方可说是有利的吗?

穆拉德主席

 该国信奉甚么宗教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该国的政策为何。

Q:您又是如何看待日本所担任着角色呢?

穆拉德主席

 对我们来说,日本所担任的角色可说是非常重要。尤其在社会开发计划方面,我们相当期待日本能担任起重要的角色。除此之外,我们也期望日本能在各种不同的面向上,有着政治层面进程上的参与,并进一步地协助我们推动人们对该进程的支持。

Q:感谢您今日在百忙之中,为了这场访谈特意拨出时间。在此再次地向您表达谢意,谢谢。

穆拉德主席

 感谢您的来访,非常感谢。